“规矩。这是她的敲门砖。”
戚红叶死死捂着口鼻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闷哑得变了调。
生锈的铁盖板被她硬生生顶开半尺,那股高压水枪般直射而下的惨绿色混合气流,瞬间燎焦了她前额的乱发。戚红叶没退,她知道退回下水道只有死路一条。她咬着牙,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抓住铁梯边缘,硬顶着那股强烈的腐蚀性气流往上挤。
皮肤接触到毒障的瞬间,发出细密的“滋滋”声。她后脖颈上的黑红毒纹像是闻到了什么大补之物,又像是遇到了更高阶的同类,不受控制地皮下翻涌起来。
王富贵被她一把拽起,胖脸憋得青紫,双手在泥水和铁锈间乱扒,连滚带爬地顺着那个缝隙挤了上去。
李长生走在最后。他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,盲杖点在铁梯上。那沾染了惨绿气流的木杖表面,迅速泛起一层黑灰。
盖板在他们身后“咣当”一声重重合拢,将下水道的恶臭截断。
这里是苦水药铺的内堂。
没有窗户。逼仄的空间里,仅仅靠着墙壁上嵌着的几块劣质萤石提供微光。光线透着一层病态的惨绿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——那是陈年尸臭混合着某种强酸化学药剂发酵后的气味。
靠墙的架子上,密密麻麻堆满了奇形怪状的琉璃罐。罐子里泡着被药水肿胀的扭曲脏器,偶尔还有几根粗大的血管在不明液体里微微抽搐。
王富贵抖落一身腥臭的淤泥,习惯性地搓了搓手。他把手腕上那道流着黑黄毒水的牙印往袖子里缩了缩,强行端出那股市井商人的圆滑劲,朝屋子正中央那张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木柜台走去。
“掌柜的。”王富贵忍着肉痛,摸出两枚还带着血丝的劣质香火珠,放在那层沾满不明粘液的台面上,“血鼠帮戚当家引的路。外面风声紧,借宝地避避。这点底子,权当兄弟们买几副解药的定钱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柜台后的阴影里,响起了一阵极其粗重的呼吸声。
像是个漏了气的破风箱。
一个穿着宽大脏污皮袍的女人,慢慢从柜台底下的躺椅上坐直。她大半张脸都埋在一个沉重的旧式防毒面具里,两条布满油污的过滤软管如同触手般搭在肩膀上。露在外面的额头上,覆着一层细密的青色鳞片。
叶织秋没有看王富贵,也没有看那两枚香火珠。
她拿起手边一个带铜管的黄铜喷壶,对着台面上的珠子随意按了下去。
“哧——”
一股灰白色的雾气喷涌而出。
那两枚原本还闪着微光的劣质香火珠,在接触到雾气的瞬间,表面立刻像被泼了滚油般疯狂沸腾、溶解,不过两息功夫,就化作了一滩发臭的黑水,顺着柜台缝隙滴落。
“杂质,腥臭味,满天道掉下来的烂泥渣子。”叶织秋隔着面具的声音发闷,带着一种机械的冷酷,“这种垃圾,狗都不闻,你们也敢拿来脏我的台面?”
王富贵脸色一僵,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“叶寡妇……是我。”戚红叶靠在门板上,剧烈地喘息着。她脊骨里的毒素正在疯狂扩散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“规矩我懂,但他手里……有你要的纯净货……”
叶织秋听到“纯净”两个字,厚重的防毒面具猛地往上一抬。
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后面的李长生,眼球甚至因为极度的贪婪而微微外凸。她像某种犯了瘾的野兽,隔着面具用力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是有一点……很淡的味儿,但被那身恶心的死气盖住了。”叶织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吞咽声,她突然冷笑起来,“既然拿不出实打实的纯净本源来交易,那就自己融进我的缸里,我亲自动手提炼!”
没有任何预兆。
叶织秋的脚尖在柜台底下的机括上狠狠一踩。
“哐当!”
内堂四周的几道暗门同时落下,将这间屋子彻底封死成一个铁桶。四个墙角的地漏里,传出刺耳的机括运转声。
紧接着,高压气流混合着犹如实质的惨绿色极乐幻香毒雾,从地漏里疯狂喷涌而出。这里的浓度,比外面检疫站的阵法强了十倍不止。
“你疯了!”戚红叶凄厉地惨叫一声。
在这股高浓度的毒障冲刷下,她体内的毒素瞬间迎来了最致命的共鸣。她双膝一软,直接重重跪在石板上。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砖,指甲根部渗出鲜血。脊椎里发出一种犹如万千蚂蚁啃食骨髓的“咔咔”异响,她的肉身正在迅速滑向异化的深渊。
毒雾弥漫得极快。
李长生依旧站在原地。他没有去管蔓延到脚边的惨绿气流,因为他感觉到,背后那具沉重的黑棺正在发生极其危险的变故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棺材板的缝隙间,渗出了大量黏稠的血珠。那是陷入沉睡的红绫,对这股高浓度极乐幻香残渣产生的狂躁抗拒。她对这种天道污染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,哪怕没有意识,那股属于上古血鬼的排异反应也让整个黑棺剧烈震颤起来。
沉重的物理重量陡然增加,压得李长生脚下的地砖瞬间炸开几道裂纹。他左臂的毒斑也被牵动,骨缝里传来撕裂般的钝痛。
“救……咳咳……”
浓雾中,陆长庚被呛得连连后退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,根本不敢呼吸。因为极度的恐慌,他的脚后跟被一个倒在地上的废弃药罐绊住,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地向后仰倒。
慌乱中,为了稳住身形,他的双手在半空中死死乱抓。
“咣当!”
陆长庚那常年不修仙的沉重肉身,加上摔倒时的猛烈下坠力道,双手刚好死死扒住了贴在墙角的一根生满铁锈的通风粗管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那根年久失修、本就布满裂痕的废弃排气阀门,被他硬生生连根拔断。
墙体内部顿时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爆鸣。一股夹杂着铁锈和臭水的灰色气流从断口处猛地喷射出来。
原本完美闭环、密不透风的高压毒阵,因为这个物理破洞,内部的灵压瞬间出现了紊乱。正在房间里疯狂循环的惨绿毒雾,被这股外来气流冲撞,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短暂漩涡。
就是现在。
李长生微微抬起头。
他没有做出任何捂住口鼻的防备动作。窃天体的视界在黑暗中无声开启。
周遭的一切景象迅速褪去色彩,化作无数条疯狂流动的血色乱码。那张原本倒扣在头顶、毫无死角的死亡蛛网,因为阀门的断裂,在左下角的阵法回路上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与错乱。
那个灵压薄弱点,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。
李长生转动手腕,盲杖在石板上“笃”地敲击了一下。
他迎着最浓郁的毒雾,径直朝着柜台的方向迈出脚步。
就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间,他撤去了对左臂死穴的强行压制。
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本源气息,顺着他苍白的毛孔无声地扩散开来。
没有耀眼的光芒,也没有浩大的声势。
但那些张牙舞爪、连精铁都能融化的惨绿色毒雾,在触碰到这丝纯净气息的瞬间,就像是低贱的泥沼遇到了暴晒的烈日。它们连最基础的腐蚀声都没发出来,就直接从底层规则上开始崩解、汽化。
以李长生为中心,周遭三尺之内,硬生生被这股纯净本源逼出了一片绝对干净的真空地带。毒雾像是有意识般,凄厉地向后退避、收缩。
而这丝外放的气息,带着某种至高的无暇位格,悄无声息地穿透了药铺的墙壁,向着更外围的暗巷溢散了一瞬。
李长生走得很稳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强行剥离本源对抗这种高压毒阵,对他本身就是极大的摧残。左臂死穴的毒气共鸣,已经让他的半边身子几乎失去了知觉。
他用极度的从容,将所有的疲惫死死掩盖在冷漠的面容之下。
李长生停在柜台前,周围是干干净净的空气。他微微低头,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,对着阴影里的叶织秋开口:
“你引以为傲的剧毒,在我眼中满是破绽。”
叶织秋僵住了。
她手里那个用来操控阵法的黄铜机括“啪”地一声砸在脚背上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她隔着厚重的防毒面具,死死盯着李长生那没有任何防备、却毫发无损的躯体,盯着那片连一丝污染都不存在的真空区域。
常年被天道污染折磨、靠着残渣苟延残喘的灵魂,在这一刻遭受了降维般的极致碾压。
慢慢地,角落里传来了一阵细碎的、不似人类的战栗喘息。
